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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车间到全球,李东生把“搏”写进TCL的成长史

发布日期:2026/11/16



      1982年,刚毕业的李东生从华南理工进入TCL前身TTK,被派去负责一条磁带涂覆生产线的安装调试。设备从海外引进,没有人教他怎么装。他带着一名化学工程师和二十余名技校生,一段一段把产线装了起来。


      四十五年后,TCL总营收3560亿元,旗下TCL科技和TCL实业两个产业集团,核心业务是半导体显示和新能源光伏。2025年,TCL华星营收1052亿元,净利润80亿;TCL中环营收290亿,净利润亏损92.64亿。


      李东生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是:“不干,风险更大。”2009年投建华星8.5代线时,245亿元的投资额超过当时TCL总资产,外界视之为“豪赌”,他说是“计算风险后的搏”。华星贡献的盈利,被中环亏损大幅对冲——2025年TCL科技归母净利45.17亿元,较华星单体利润明显缩水。
一个装了四十五年生产线的工程师,面对“显示向上、光伏向下”的撕裂,他的下一程,靠什么?


     01
     装生产线的人


     1982年,刚毕业的李东生从华南理工进入TCL前身TTK家庭电器有限公司,成为公司早期员工,学的是工科,被分到工厂一线。


     TTK最早做的事情很简单:把进口磁带装配进卡式磁带盒,包装之后出售。后来自己生产磁带盒的塑料和金属配件,添置注塑机,一步一步补上制造能力。彼时国内家电行业外资品牌占据主流,本土企业在夹缝里找位置,没有自己的产线,就只能替别人加工。


     1984年,TTK贷款50万美元,引进一条磁带涂覆生产线。这是当时惠阳地区最大的工业项目,惠阳地区行署特批了50万美元外汇指标。项目交到刚毕业不久的李东生手上,由他负责建设。


     这套产线的前段工序是磁浆材料生产,要把各种化学材料按比例和工艺条件做成磁浆,整个流程十多个小时,涉及化学工艺加机械工程,需要的知识远超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内容。设备从海外引进,图纸是有的,但没有人系统地教他怎么装。


     他带着一名化学工程师和二十余名技校生,在新建厂房里把设备一段一段安装调试成型。参考图纸资料边干边学,在狭窄的化学品车间里安装调试了两个多月。整套设备半自动化运行,每道工序都设有质量控制点。他每天在现场工作十多个小时,现学化学、机械、材料和自动化控制,全程参与安装、调试、生产的每一个环节,遇到拿不准的地方,再向派来的外方工程师请教交流。


     项目顺利投产。他从一名年轻工程师,成长为车间主任。


     这套设备是中国早期成套引进的设备之一。在当时大多数企业走“来料加工”路线的时候,TTK已经开始自建产线。这份从车间里长出来的制造意识,后来被带到TCL的每一次扩张里。


     整个20世纪80年代,TCL凭市场嗅觉和制造能力站稳脚跟,一度被称为“中国电话大王”。90年代,公司先后完成市场化改革和所有制改革,建立现代企业制度,跻身国内电子行业领先企业。2018年,TCL开启新一轮变革,以全球领先为目标重塑竞争优势。从车间主任到企业掌门人,李东生的路径不是从课堂到办公室,而是从产线到产线。


      回看这条成长路径,他后来做产业决策的习惯,和当年在车间里的工作方式一脉相承:先看技术路线走到了哪一步,再看产业链卡在哪个环节,最后才算资本和风险的账。磁带涂覆线时期养成的现场感,贯穿了此后面板、光伏两轮重资产投入。


     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一条别人装不了的生产线装起来。这件事,他做了四十五年。


    02
    两次“搏”


    TCL历史上最关键的两次决策,一次在2004年,一次在2009年。两次都不是从容的布局,而是在风险压过来之后,算过账做出的选择。


    21世纪初,全球彩电行业正在从CRT显像管向液晶平板转型。液晶面板长期被日韩企业垄断,不掌握上游,整机厂永远要仰人鼻息。但在进入面板之前,TCL先经历了一次国际化的阵痛。


     2004年,TCL并购法国汤姆逊彩电业务和阿尔卡特手机业务。这是中国电子企业早期大规模海外并购的样本,意图直接拿到欧美主流市场的渠道、专利和人才。整合的难度超出预期:两种管理体系、两套渠道网络、不同的劳工规则和品牌认知,叠加上技术路线切换的周期,并购之后TCL经历了连续的经营压力。


     李东生后来总结这段经历,原话是:“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,但为TCL赢得进入欧美主流市场的渠道、专利与人才。”代价是真实的,收获也是真实的。这桩并购没有成为后来TCL向上游突破的直接资本,却让TCL第一次完整地理解了欧美市场的规则,也为后续全球化留下了渠道、专利和一批熟悉海外业务的人。


     真正改变TCL产业位置的,是2009年的华星。


     液晶面板占彩电整机成本的六七成,长期依赖进口,是国内电子工业“缺芯少屏”里最显眼的一块短板。决策上马TCL华星之前,李东生有两三个月没睡好觉。他后来回忆,这个事情如果做砸了,TCL可能把此前的努力付诸东流;如果不做,风险同样很大。


    2009年,TCL投建华星首条8.5代线t1,投资245亿元,超过当时公司总资产。外界普遍视之为“豪赌”。


    李东生不接受“赌”这个字。他的原话是:“这不是‘赌’而是‘搏’,是计算风险之后的拼搏。”


     他的账是这样算的:液晶面板的技术门槛到当时已相对降低,TCL有产业链整合优势,地方产业基金给予支持;最关键的一条,是他反复表达过的判断:不干,风险更大。不进入面板环节,TCL就只能长期站在整机制造这一层,利润和供应链主动权都握在别人手里。


     这一步走对了。t1产线用17个月建成投产,刷新了行业纪录;2012年良率突破90%,当年实现盈利。此后十余年,TCL华星累计投资超3000亿元,布局深圳、武汉、惠州、苏州、广州、印度等基地,2025年TV面板出货全球市占率达到23%。


    当年那场被外界称为“豪赌”的决策,如今成为中国高科技、重资产、长周期制造业追赶过程中的一个样本。但回到2009年,它不是远见带来的爽文,而是一个工程师算清楚“不做也会死”之后,选择做下去。


     这笔钱的来源结构,也能看出TCL承担风险的方式。2021年到2025年,是全球半导体显示产业产能建设和格局整合的关键窗口期。这五年间,TCL华星投资含并购合计支出约607亿元,收购地方产业基金少数股权约323亿元,共计超930亿元;其中资本市场权益融资约183亿元,占比20%,其余全部通过经营现金流和自筹资金解决。在新项目资本金投入中,TCL坚持企业出资占比超过50%,由企业自身承担主要的银行贷款担保责任,不占用地方政府信用。正因为承担了主要资金风险,项目投资决策上始终保持审慎和市场化导向。


     他不是赌徒。他是一个算清楚了“不做也会死”的人。


    03
    显示向上,光伏向下


    2025年的TCL,账面上同时摆着两组方向相反的数字。


    先看上市平台TCL科技。2025年,TCL科技实现营业收入1840.63亿元,同比增长11.67%;归母净利润45.17亿元,同比增长188.78%;经营性现金流净额440.2亿元,同比增长49.1%。利润大幅回升的核心驱动力,是半导体显示业务。


     旗下TCL华星2025年实现营收1052.4亿元,同比增长17.4%;净利润80.1亿元,同比增长44.4%。大尺寸TV与商显优势继续稳固,中尺寸的LCD笔电、平板、车载、专显市场份额增长显著,小尺寸聚焦中高端应用。这一年华星还完成LGD广州LCD工厂收购整合,t9项目二期投产,推进G11产线股权收购与印刷OLED产线建设,MLED布局加快。


     再看另一个上市平台TCL中环。据年报披露,2025年TCL中环实现营业收入290.50亿元,同比增长2.22%;归母净利润亏损92.64亿元。分业务看,光伏硅片毛利率为-19.44%,光伏组件毛利率为-6.22%,主要产品毛利为负。


     同一个集团,两个主业,一个处在周期上行,一个压在周期底部。


     李东生在2025年年报致辞中的判断是:全球显示产业格局重构,中国企业已经在LCD产业形成优势,未来竞争焦点在OLED、M-LED等技术和材料,TCL华星将力争建立全球显示产业领先优势。沿着这个方向,华星在印刷OLED上选择差异化路线,广州t8项目是全球首条高世代规模化印刷OLED产线;MLED方面,玻璃基Micro LED亮度突破45000尼特,产品已向客户送样;XR屏幕通过1500PPI攻关,进入全球第一梯队。


      显示业务的技术迭代路径相对清晰。光伏业务面对的则是另一类问题:行业产能集中释放,供需失衡持续,产品价格在底部震荡。这种底部不是靠单一技术迭代就能快速走出来的。2020年TCL科技并购天津中环集团切入新能源光伏,看中的是光伏与半导体显示产业逻辑同源、同属半导体上游;但进入之后,光伏行业自身的周期波动,比显示业务来得更陡。


     中环在光伏环节并非没有技术积累。2019年它率先推出G12大尺寸硅片,以更大尺寸摊薄单瓦成本,如今这一规格已成为行业共识,硅片综合市占率稳居全球第一。除光伏硅片之外,中环同时在半导体硅片方向布局,拟收购中环领先65.8%股权,持股比例由32.72%提升至98.52%,强化4到12英寸半导体硅片业务。光伏主业承压的同时,半导体硅片这条第二曲线尚在培育阶段,短期还难以对冲光伏板块的亏损。


     显示一侧的研发储备则更厚一些。截至2026年,TCL累计申请专利超12万件,其中PCT专利近2万件;量子点电致发光显示专利3274件,居全球第二。华星自研的“星智X-Intelligence大模型”在2025年全球工业大模型中位列显示领域第一,研发模式从“设计—试产—验证”的串行循环,转向“设计—虚拟验证—量产”的并行模式,材料设计周期从数周缩短至2到3天。


     据2026年三季报披露,显示业务的改善仍在延续。TCL科技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1387亿元,归母净利润51.2亿元,同比增长68.1%;第三季度单季营收500.52亿元,归母净利润13.12亿元,同比增长12.8%。利润修复的主要支撑,仍然来自华星。


     把两组数字并排放,结论并不复杂:华星单体净利润80.1亿元,合并到TCL科技归母口径只剩45.17亿元,中环的亏损对冲掉了华星贡献的大部分盈利。双主业的结构,在周期错位时,究竟是缓冲还是撕裂,是TCL当下最现实的一道题。


     04
    全球化3.0:在海外再造5个TCL


     TCL的全球化,比中国加入WTO起步还早。
1999年,TCL收购越南同奈彩电厂,建立第一个海外生产基地。针对当地雷雨多、地形复杂的特点开发差异化产品,以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策略从农村市场切入。基地亏损18个月后触底反弹,两年后跃居越南彩电市场份额第二。


     从越南起步,二十七年走下来,李东生把TCL的全球化概括为三个阶段:从“输出产品”到“扎根当地”,再到“共建能力”。早期是把国内生产的产品卖到海外;中期是在海外建工厂、建渠道,把经营环节落到当地;现在要做的,是在重要市场构建能够独立经营的实体。三个阶段不是替代关系,后一阶段叠加在前一阶段的渠道和团队之上,前面积累的市场认知、本地员工和供应链关系,构成了新一轮投入的底盘。


    2025年,TCL整体总营收3560亿元,其中海外营收1701亿元,占总营收接近一半。


     2025年夏季达沃斯期间,李东生系统阐释了全球化3.0的理念:加大投资当地、扎根当地,在海外实现“从扎根到共生”,提出“在海外再造5个TCL”。具体路径是把海外划分为北美、拉美、欧洲、亚太、中东非五大区域,在每个区域建设具备独立经营能力的实体,形成区域产业链。


     他对全球化的理解,原话是:“真正的全球化,不是把中国的产能搬到海外,而是在每一个重要市场,都构建能够独立经营的经营实体。”


     在他的判断里,逆全球化操作恶化了全球经济,信任稀缺的时代,跨国公司作为连接市场的桥梁,作用反而更重要。区域产业链比全球供应链更抗风险,这是TCL推进全球化3.0的底层逻辑。


     但重资产出海有它自己的代价。要在一个区域建成独立经营的实体,不只是搬一条生产线过去:供应链要重新搭建,品牌要在当地市场重新建立认知,营销和用户服务体系要本地化,团队要从本地招募、培养。每个区域都是一套完整的产业生态,投入是持续性的,回报周期也是拉长的。


     TCL实业2025年营业收入突破1706.9亿元,同比增长13.8%;TCL电子2025年收入1145.8亿港元,同比增长15.4%,毛利179.0亿港元,毛利率15.6%,整体费用率同比下降0.7个百分点。规模在增长,但海外业务的利润率并不厚,长期投入需要持续的经营现金流支撑。


     海外市场的经营环境也在变化。贸易保护主义升温,地缘竞争打乱了原有的全球供应链安排,不同区域的关税规则、本地化要求、劳工政策和品牌准入条件各不相同。TCL在各海外区域布局的制造和运营基地,需要分别适配当地规则。区域产业链的抗风险能力,正是在这种碎片化的规则环境里建立起来的;代价是每进入一个区域,都要重新走一遍供应链、渠道和团队的搭建过程。


     他说要在海外再造5个TCL。但再造一个TCL的成本,和45年前装一条磁带线,不是同一个量级。


     05
     李东生和TCL的真实命题


     四十五年走到今天,TCL身上压着三个绕不开的问题。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只能放在周期、技术窗口和资本结构里慢慢看。


     命题一:TCL中环光伏亏损92.64亿,什么时候能止血?


     2025年光伏行业供需失衡持续,硅片毛利率-19.44%,组件毛利率-6.22%。TCL中环的亏损,从年报口径看,是行业周期底部的结构性结果,而不是单一经营失误。2024年中环一度陷入严重经营危机,TCL随即启动组织和业务变革;2026年上半年,中环电池组件业务出货量逆势增长29%,实现营业收入143.1亿元,同比增长6.8%,亏损在收窄,但距离回到盈利区间仍有距离。


     问题在于:当行业产能出清完成,中环能不能回到盈利区间?


     李东生在2026年全国两会前接受专访时谈过光伏行业的产能形成机制。他提到,过去五年全国新增光伏产能,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脱离地方资本参与的,部分项目地方基金出资比例高达80%;地方补贴背景下,行业新增540家法人主体。这种扭曲的产能形成机制,让周期底部的出清比正常市场更慢、更痛苦。他同时提到,大型科技制造业的资本金筹措通道仍不够通畅。


     换句话说,中环的止血时间,不完全取决于TCL自己。行业产能什么时候出清到位,地方资本驱动的新增产能什么时候退出,价格底部什么时候企稳,都是TCL无法单独控制的变量。


     命题二:华星在LCD赚钱,但OLED和M-LED的技术迭代窗口期,TCL能不能跟上?


      华星2025年赚了80.1亿,核心优势集中在大尺寸LCD。李东生在年报致辞中明确,未来竞争焦点在OLED、M-LED,华星要在印刷OLED上构建差异化。广州t8印刷OLED产线、玻璃基Micro LED送样、XR屏幕攻关,都是围绕下一代技术布下的棋子。


      但OLED和M-LED的资本投入强度,不亚于当年的8.5代线。而TCL同时背着光伏业务的亏损。技术迭代的窗口期不会等人:三星在OLED领域积累深厚,京东方在M-LED方向持续布局,华星面对的是已经在各自赛道上站稳位置的同行。竞争格局摆在那里,差距和机会都需要用投入和时间去填。


      华星能不能在LCD的利润窗口关闭之前,把下一代技术的竞争力建起来,是第二个真实问题。LCD提供的现金流,是下一代技术投入的主要来源;一旦LCD价格周期下行,而OLED、M-LED尚未形成规模利润,中间的衔接期会非常考验资本安排。


      命题三:“在海外再造5个TCL”的全球化3.0,重资产出海的代价与回报如何平衡?


     TCL的全球化方向是清晰的:逆全球化时代,区域产业链比全球供应链更抗风险,在重要市场建独立经营实体,比单纯出口产品更稳。这个判断有二十七年海外经营的经验做支撑。


      但“再造5个TCL”意味着在五个区域同时投入重资产:建工厂、建供应链、建品牌、建团队。TCL 2025年整体营收3560亿,海外1701亿,利润率并不厚。国内的光伏业务还在亏损,显示业务仍处在行业价格竞争之中。在这样的底子上,五个区域同时铺开投入,钱从哪里来,回报周期有多长,重资产沉淀之后能不能形成当地市场的品牌和渠道壁垒,都是需要逐区域回答的问题。


      李东生说“不干风险更大”。但这一次的“不干”,和2009年华星那次的“不干”,风险的性质并不相同。当年面对的是单一技术赛道的上游缺位;现在面对的是光伏周期、显示技术迭代、海外重资产投入三件事叠加在一起。


     2026年,李东生六十九岁。TCL成立四十五周年。华星赚了80亿,中环亏了92亿。海外营收1701亿,全球化3.0刚刚起步。据公开信息,2026年李东生卸任TCL科技CEO,由王成接任,他仍担任TCL创始人、董事长。


    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次“向上突围”。从磁带线到华星8.5代线,从彩电到光伏,每一次都是在“不做风险更大”的时候选择做。


     但这一次,光伏的周期底部、显示的技术迭代、海外五个区域的重资产投入,三件事同时压在身上。一个装了四十五年生产线的人,下一段路,他还能不能算清楚那笔“不做风险更大”的账?



来源:封面人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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